有感于公社里“阿玮的一碗炸酱面”,让我沉寂了一个月的BLOG,突然得到了灵感。最近在追求,蛮多东西……似乎日子过得也蛮滋润的。暑假到了,安排自己打CaesarⅣ,看加油金三顺……
睡前喜欢偷偷翻几页《阴阳师》……贴一个最近我看的故事给大家《蟾蜍》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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陰陽師-蟾蜍
一
「太厲害了──」
從方才起,博雅每喝一口酒便嘆一口氣,還連連拍案驚嘆。
「真是個美談佳話。」博雅抱著胳膊,自得其樂地邊說邊點頭。
在安倍晴明宅邸的走廊上,博雅盤腿坐著,粗壯手臂交叉伸進狩衣的左右兩袖內,似乎為了某件事而讚嘆不已。
半刻前,朝臣源博雅到安倍晴明的宅邸來探訪。如往常一樣,他腰佩長刀,沒帶任何隨從,信步來到晴明宅邸。他穿過雜草叢生的庭院,跨進門內。
一進門便揚聲呼喚:「喂,晴明在家嗎?」
「來了。」靜謐無聲的裡屋傳出回應,是女人的聲音。
一位大約二十三、四歲,長髮、膚色白皙的女子,從屋裡文靜地走出來迎客,身上緊密穿著重重疊疊的十二單衣。
儘管服裝似乎很沉重,但女子的步伐卻極為輕盈,輕飄飄的,彷彿一陣微風便能將她吹走。
「博雅大人──」女子輕啟朱脣,喊出博雅的名字。
博雅是第一次見到這女子,對方卻已知道博雅是誰。
「主人晴明已恭候許久。」聞言,博雅便跟隨女子來到走廊。
這走廊設在房外,雖有遮頂,卻沒有防雨窗,任憑風吹日曬。
晴明倚著牆壁,抱著胳膊,隨意盤坐在廊上,望向庭院。庭院裡雜草叢生。
博雅隨女子來到走廊後,回頭一看,原本一直在旁陪侍的女子,卻不知於何時消失了蹤影。
博雅的眼光漫不經意地瞄向身後房間時,才發覺房間內的屏風上,有幅女子畫像。仔細端詳後,更發現畫像中女子的面貌似乎與方才那女子酷似,但又有點不像……
「唔……」博雅忘我地看著女子畫像。
時值長月,陰曆九月七日,若換成陽曆,則是十月上旬。
博雅臉上略帶紅潮,雙眼發光。
這男人似乎沉浸在輕微興奮的狀態中。
「怎麼了?博雅。」晴明收回望向庭院的視線,移到博雅臉上。
博雅回過神來,開口似乎想說些有關女子畫像的感想,臨時又轉變念頭。
「晴明,今天我在清涼殿聽說了一件耐人尋味的事,所以專程來找你,想說給你聽。」博雅單刀直入地說出來意。
「耐人尋味的事?」
「沒錯。」博雅回道。
「什麼事?」
「是那位蟬丸法師的事。」
「哦,是蟬丸大人──」
晴明也認識蟬丸法師,昨晚還同博雅一起見過蟬丸法師。
蟬丸是位盲眼的琵琶法師,也可說是博雅在琵琶方面的明師。
博雅這男人雖是個粗線條的武士,卻精通琵琶之道,也會彈奏。他曾經整整三年,風雨無阻地每晚前去探訪蟬丸法師,才終於學到〈流泉〉與〈啄木〉這兩首琵琶祕曲。由於這機緣,去年紫宸殿裡一把名為「玄象」的琵琶遭竊時,為了自異國鬼魅手中奪回玄象,晴明和蟬丸曾經在當時會過面。
爀?? 「蟬丸大人怎麼了?」
「說真的,晴明,蟬丸大人實在是了不起的琵琶大師啊……」
「你是說去年那件玄象的事?」
「不是,我是說最近一個月前的事。」
「什麼事?」
「近江(即今日本國滋賀縣)有位貴人,邀請蟬丸法師大人到他宅邸……」
「去彈琵琶?」
「不,不是去彈琵琶──當然,那天蟬丸大人也彈了琵琶。這位貴人與蟬丸大人很熟,他是以其他理裡邀請蟬丸大人到他宅邸。」
「哦──」
「可是,那位貴人卻又不是為了聽琵琶演奏才邀請蟬丸大人,他其實另有目的。」
「什麼目的?」
「貴人有位朋友,聽說擅彈琵琶,貴人便想讓蟬丸大人聽聽那男人所彈的琵琶,評判一下那男人的琴技到底有多高妙。」
「嗯。」
「其實是那男人請求貴人如此安排。可是,晴明呀,你也應該知道,蟬丸大人不可能會答應這種事的……」
「所以,就以其他理由邀請蟬丸大人過去?」
「是啊。」
「然後呢?」
「蟬丸大人辦完事,鄰室突然傳來琵琶聲……」
原來如此,這樣安排的啊。」
「正是。蟬丸大人起初傾耳細聽,之後,便不慌不忙地伸手拿起自己擱在一旁的琵琶,開始彈起來。」
「唔。」
「晴明啊,我真想在現場聽聽當時的演奏。那時,蟬丸大人彈的曲子是〈寒櫻〉這首祕曲……」
一向是粗線條性格的博雅,此時雙眼露出彷彿在現場聽得出神的神色。
「結果怎麼樣了?」晴明催促著。
「結果啊,蟬丸大人剛彈起琵琶沒多久,鄰室傳來的琵琶聲便突然靜止了。」
「喔。」
「那位貴人派人到鄰室去探個究竟,沒想到本來在鄰室間彈奏琵琶的某人然不見了。隨後貴人宅邸的門衛前來報告,說方才那彈奏琵琶的某人來到大門,留下一句『已經如願以償』,便頭也不回地走了……」
「哦……」
「大家都莫名其妙,回到房裡問蟬丸大人到底是怎麼回事蟬丸大人也只是微微一笑,並不作答。貴人又派人追趕那彈琵琶的某人,問其原因,可是那人也不回答。過了一些時日後,大家才明白原因。」
「那是什麼原因?」
「別急,晴明,聽我慢慢說。蟬丸大人在那兒留了幾天,就在蟬丸大人要辭別回家的前一天晚上……」
「唔。」
「那天,貴人同蟬丸大人一起出門拜訪某位承襲公卿血統的人家,那人家是貴人的熟人。結果,在那兒也發生了類似的事。」
「那位承襲公卿血統的人家,也叫某人在鄰室彈奏琵琶嗎?」
「正是,晴明。那位承襲公卿血統的人家,風聞數日前在貴人宅邸所發生的事,刻意叫人在鄰室間彈奏琵琶。」
「唔。」
「最初,大家只是天南地北隨意聊天,到了夜晚,鄰室果然傳來琵琶琴聲。可是蟬丸法師大人只做了個微微傾聽的動作,對琵琶琴技沒說什麼,也不想伸手動他身邊那把琵琶……」
「唔。」
「後來,那位承襲公卿血統的人家等得不耐煩,終於直接開口問了蟬丸大人。」
「問了什麼?」
「他問:『法師大人,您認為這琵琶琴聲怎麼樣?』」
「嗯。」
「蟬丸大人回答:『就是大家聽到的那樣……』」
「然後呢?」
「那位承襲公卿血統的人家又問:『如果法師大人也彈奏起琵琶,結果又會怎麼樣?』」
「……」
「蟬丸大人回說:『不會怎麼樣。』」
「……」
「公卿血統人家接著問道:『琵琶琴聲會靜止嗎?』蟬丸大人回道:『大概不會靜止吧。』」
「呵呵,有趣。」晴明的雙眼閃動著興致勃勃的亮光。
「那位公卿血統人家一直請求蟬丸大人彈彈看,蟬丸大人拗不過,只得抱著琵琶彈起來……」
「結果如何?」
「鄰室傳來的琵琶琴聲一直沒歇息,又彈奏了三曲才靜止。」
「真有趣。」
「那位邀請蟬丸大人去小住的近江貴人實在想不通,向公卿血統人家辭別後,便問蟬丸大人:『前幾天聽到的琵琶琴聲,和今晚聽到的琵琶琴聲,哪位技高一籌?』」
「唔。」
「蟬丸大人只是微笑搖頭而不作答。第二天,蟬丸大人便告辭而去了。晴明啊,你說,這是怎麼一回事?」博雅話鍛士轉,反問晴明。
「怎麼,博雅,你考我?」
「對,誰叫你每次都講一些令人頭痛的什麼咒啊之類的……」博雅臉上浮出微笑。
「你是想問我,最初彈奏琵琶的某人,和第二位彈奏琵琶的某人,到底哪位的琴技較為高明嗎?」
「沒錯,我正是想爀?? 問這點。」
「我先問你一件事。博雅,你認為還有其他人的琵琶琴技能比得上蟬丸大人嗎?」
「大概沒人比得上吧,晴明……」博雅不加思索地回答。
「既然如此,哪一位的琴技比較高明,不就一目了然嗎?」
「到底是哪位?」
「應該是最初那位中途停止彈奏琵琶的男人。」
「喔,你怎麼知道?晴明,答案正是如此。」
「果然沒錯。」
「果然?你到底怎麼知道答案的?快告訴我。」
「總之,兩人的琴技都比不上蟬丸大人吧?」
「沒錯。」
「那答案就很簡單嘍。」
「怎麼說?」
「最初男人一聽到蟬丸大人的琴聲,馬上停止彈琴,代表他是因為聽到名人所彈的琴聲,感覺自己的琴技見不得人。」
「嗯。」
「換句話說,那男人既然聽得出蟬丸大人的琴技,表示他自己的本領應該也不錯。第二個男人大概連蟬丸大人的琴技也聽不出來,才會無所忌憚地連續彈奏了三曲吧。」
「呀,晴明,你說得沒錯,正是如此。」
「博雅,你怎麼知道答案?」
「那時有人陪同蟬丸大人一起到近江,歸程途中,偶然聽蟬丸大人不經意地講述起這件事,又聽蟬丸大人透露了兩人的琵琶琴技。今天中午,我正是在清涼殿聽那人重述這件事。」
「原來如此。」
「晴明呀──」博雅抱著胳膊望向晴明,「蟬丸大人真是品格高雅……」
正因此事,博雅才一直在那兒自得其樂,頻頻點頭,連連拍案驚嘆。
「我就是想告訴你這件事,湊巧今晚有時間,便決定自己過來了。」博雅說道。
「本來很想跟你喝一杯的……」
「唔。」博雅答道,但晴明卻微微搖了頭。
「……但想歸想,今晚是沒辦法請你喝了。」
「怎麼了?」
「我有事。本來剛剛就該出門了,後來知道你可能會來,才刻意在家等你。」
「是戾橋的式神通知你,說我要來的?」
「嗯,大概是吧。」
人們淨在傳言,說晴明在戾橋下養了式神,必要時會呼喚式神出來代為辦事。
「怎麼樣?你要一起去嗎?」
「一起去?」
「去我現在要去的地方。」
「可以跟嗎?」
「是你的話就無所謂。」
「可是我們要去做什麼?」
「跟蟾蜍有關。」
「蟾蜍?」
「說來話長,如果你也要去,路上我再跟你說明好了。」雖然這些話是說給博雅聽的,但晴明的視線不在博雅身上,反而望向庭院那茫茫渺渺的夜色。
晴明是眉清目秀的男子,雙脣似輕輕點上胭脂,嘴角不時掛著有如含著甘甜花蜜的微笑,膚色白皙。
他自庭院收回視線,望向博雅。
「如果你一起去,也許要請你幫我一點忙。」
「那,一起去吧。」
「喔!」
「走。」
「走。」
事情就這樣決定了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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二
兩人坐在車內。是牛車,由一頭大黑牛拉著。
正值長月之夜,貓爪般細長的上弦月懸掛半空。
牛車行過朱雀院,直到四條大路往西拐彎的路口為止,博雅還大致知道方向,但拐了好幾個彎後,便完全無法掌握自己到底身在何處了,只知道牛車似乎拐了好幾個路口。
上弦月的柔弱月光自天空灑落,但月光稀微,四周幾近一片漆黑,只有天空散發出一層朦朧青光。說是如此,卻只是相較於地上一片黑暗而覺得稍亮,事實上,那天色根本說不上是亮光。
空氣濕涼。明明略有寒意,身上卻會冒汗──既然是長月,就算在夜裡也不該感覺冷才對,但從牛車垂簾外鑽進來的夜風,卻令人感到冷氣颼颼。話雖如此,身上又會流汗。
博雅已分辨不出到底哪一種感覺才是現實。
車輪規律地輾過大地與石子的聲音,從臀部傳進體內。
晴明一坐進車內,便抱著胳膊默默不語。
……真是個不可思議的男人,博雅暗忖。
剛剛和晴明一起走出宅邸時,博雅便發現大門外停著這部牛車,附近卻沒有任何隨從。分明是牛車,卻不見牛的蹤影。到底要讓誰來牽牛帶路?
博雅起初有點納悶。不過,他又立即察覺,原來牛車的橫軛上已套了一頭牛。
是一頭漆黑、龐大的牛。
博雅最初嚇了一跳,怎麼沒來由地出現一頭牛?但其實不是如此,是因為牛身毛色漆黑一團,與夜色交融,一時看不出黑牛的輪廓而已。
旁邊還有個女人,正是起先那穿著厚重十二單衣、出來迎接博雅的女人。
博雅和晴明坐進牛車後,牛車發出沉重爀?? 吱嘎聲,開始往前行進。從出發到現在,已過了半個時辰。
博雅掀開車前的垂簾,向外細瞧。
各式各樣青綠豐熟的樹葉味道,夾雜在夜氣中一起流入車內。
夜色矇矓中,可望見漆黑隆起的牛背。
牛背前的黑暗中,是穿著十二單衣的女人在帶路,身軀看似飄浮在半空中,像風一般虛無縹緲。
黑暗中,女人身上的十二單衣宛如織入燐光,隱隱約約發亮,猶如美豔的幽魂。
「哎,晴明。」博雅對晴明說。
「什麼事?」
「如果有人看到我們這副模樣,不知會怎麼想?」
「哦,說得也是。」
「大概會以為是棲息在京城裡皂妖魔鬼怪,正要返回幽冥地府吧?」
博雅語畢,晴明嘴邊似乎浮上一抹微笑。由於身在黑暗中,博雅當然看不到,不過他卻感覺得出晴明的微笑。
「博雅,若果真如此,你會怎麼辦?」冷不防,晴明低聲問道。
「喂,別嚇我,晴明!」
「你也應該知道吧,根據宮中傳聞,我母親好像是狐狸喔……」晴明慢條斯理地說。
「喂……喂!」
「博雅,看著我,你知道我現在變成了什麼臉嗎……」
黑暗中,博雅覺得晴明的鼻子彷彿變成跟狐狸的那般尖。
「別再耍我了!晴明……」
「哈哈!」晴明笑開了,回復原來的聲音和口吻。
博雅呼出一口氣。
「冒失鬼!」博雅粗聲粗氣罵了一句,「我差點拔出刀來了!」他滿腔怒火。
「真的?」
「真的。」博雅老實地點頭承認。
「好嚇人喔。」
「真正嚇壞的是我!」
「是嗎?」
「你應該也知道我的性格吧?我就是太正經了,如果知道晴明是妖物,搞不好真的會拔出刀來。」
「這樣啊。」
「懂了吧!」
「可是,如果我是妖物,你為什麼要拔刀?」
「這……」博雅頓口無言。「因為是妖物。」
「可是,妖物也是形形色色的吧?」
「唔。」
「有惹禍招災的,也有無害的吧?」
「唔。」博雅歪著頭想了一下,接著點頭同意。
「可是,晴明,我的性格好像就是這樣,實際上碰到妖物時,很可能真的會拔刀。」博雅正經八百地說。
「嗯,的確有可能。」
「所以我說,晴明,拜託你以後別再那樣開我玩笑了。我有時候會搞不清楚你到底是說笑、還是說真的,而且時常信以為真。我喜歡你這個人,就算你真是妖物我也喜歡,所以不想對你拔刀相向。但如果像剛才那樣突然嚇唬我,我會不知所措,就會忍不住伸手去握刀……」
「這樣啊‥‥」
「所以晴明,即使你真是妖物,如果在我面前想現出原形時,希望你最好慢慢來,不要突然嚇到我。慢慢來的話,我就可以接受了。」博雅期期艾艾地說明,口吻極為認真。
「我知道了,博雅,剛剛實在很抱歉……」晴明回應。
一時,兩人都默默無言。車輪輾過土石的聲音,響在四周。
冷不防,噤口不語的博雅在黑暗中又開口了:「晴明,你聽好──」聲音純樸耿直,「假使晴明真是妖物,我博雅也還是你的朋友。」
博雅的音調雖低沉,卻口齒清晰。
「你真是好漢子,博雅……」晴明喃喃低道。
四周又只聽得見牛車的車輪聲。
牛車依然不知將要行往黑暗中的何處,始終有節奏地前進。到底實子是往西或往東前進,博雅茫無頭緒。
「晴明,我們到式要去哪裡啊?」博雅開口問。
「跟你講,你大概也不懂的地方。」
「不會真如剛才說的,正往幽冥地府前進吧?」
「籠統地說,或許正是那種地方。」晴明回道。
「喂、喂……」
「別急著拔刀喔,博雅,等一下再拔就可以了。你有你的任務。」
「你講什麼我都聽不懂。可是,你總該告訴我,我們到底要去做什麼吧?」
「說得也是。」
「我們去做什麼?」
「約四天前吧,應天門出現了妖魅。」
「什麼?」
「你沒聽說嗎?」
「沒有。」
「老實說,那城門會漏雨……」晴明突然說出無關緊要的事。
「漏雨?」
「很久以前就這樣了,尤其是吹著西風的雨夜,一定會漏雨。但檢查之後,卻查不出屋頂哪裡出了問題。這種事情其實很常見。」
「你不是要說妖魅的事嗎?」
「別急,博雅。總之,屋頂沒有任何毀壞,卻照常漏雨,所以前幾天終於決定先修理屋頂再說。一名工匠於是爬到城門上檢查了一番……」
「喔爀?? 。」
「那工匠發現屋頂下方的某塊板子,形狀很奇怪……」
「怎麼奇怪?」
「唔,那板子看來像是一塊,其實是用只有一半厚度的兩塊板子合起來,冒充為一塊。」
「然後呢?」
「工匠拆下那板子,又將那板子拆成兩塊,一看之下,才知道板子與板子之間夾著一張符咒。」
「什麼符咒?」
「上面寫著真言的符咒。」
「真言?」
「孔雀明王的咒語。」
「什麼玩意?」
「自古以來,孔雀在天竺是一種吃食毒蟲與毒蛇的鳥類。孔雀明王就是斷怪除妖的尊神。」
「……」
「簡單說來,或許是高野或天台山的哪名和尚,為鎮壓邪魔而寫了一張符咒,藏在屋頂下的板子吧。」
「哦。」
「那工匠想揭下符咒,卻不小心撕破了。事後,工匠又將板子裝回去。第二天,不但吹起西風也下了雨,而屋頂竟不再漏雨。可是,當天晚上卻出現了妖魅。」
「怎麼這樣?」
「漏雨和妖魅有關嗎?」
「也不能說完全無關。以貼符咒來鎮壓邪魔,本是常見的事,但光貼符咒的話,後果會很可怕……」
「後果?」
「舉例來說,用符咒束縛妖魅,就像用繩索綁住博雅,讓博雅不能動彈一樣。」
「綁住我?」
「不錯。要是有人綁住你,你會生氣吧?」
「當然生氣。」
「繩索綁得愈緊,你會愈火大吧?」
「對。」
「如果繩索因故鬆開,你會怎麼辦?」
「我可能會去砍那個綁住我的人。」
「正是這個道理啊,博雅。」
「什麼道理?」
「我是說,用符咒將邪魔束縛得太緊,有時候反倒弄巧成拙,令邪魔變得更惡毒。」
「我覺得你好像在說我。」
「只是比喻而已。我說會變得更惡毒的,當然不是指你。」
「算了,繼續說下去吧。」
「所以,應該稍微鬆緩一下符咒。」
「……」
「不要束縛得太緊,要讓邪魔也能稍稍地自由活動一下。」
「原來如此。」然而,博雅似乎仍無法理解。
「讓邪魔能稍微自由活動,當然也會給封咒之處帶來某些輕微危害。以這回為例,讓邪魔自由活動造成的危害正是漏雨。」
「哦……」博雅好像略微聽懂了,點點頭。
「然後呢?妖魅怎麼了?」
「結果第二天晚上……」
「就是吹西風又下雨的那晚?」
「對。那個雨夜,工匠帶著兩名徒弟到應天門,想去查看漏雨的狀況,結果發現沒漏雨,卻出現了妖魅。」
「到底是什麼妖魅?」
「是個娃兒。」
「娃兒?」
「正是。聽說那娃兒四腳朝天摟住柱子,瞪視著工匠和兩名徒弟。」
「是這樣用手腳……」
「沒錯,用膝蓋和雙手摟住柱子。聽說工匠和徒弟正想登上城門時,將手中亮光往上照看了一下,才發現那娃兒摟著柱子,怒氣沖沖地瞪視他們。」
──而且,還從頂上向工匠們吐出白色氣息。
「喔!」
「那娃兒從柱子爬到天花板,然後聽說凌空一躍,就飛了六尺(平安時代,一尺約三十點三二公分)高。」
「不是個小孩子嗎?」
「是啊,雖說是小孩子,可是據說長得很像蟾蜍。」
「所以你剛剛才說是蟾蜍?」
「嗯。」
「那天以後,娃兒妖魅每晚都出現在應天門。」
「工匠呢?」
「工匠到現在還昏迷不醒,一名徒弟則發高燒,昨晚死了。」
「所以請你去看看?」
「嗯。」
「看了後結果怎樣?」
「其實,大概只要再貼一張新符咒就能解決,但也只是救一時之急罷了。就算能鎮壓娃兒妖魅,萬一又漏雨,也是白費工夫。」
「那……」
「我查了很多有關應天門的資料,結果查到很久以前,似乎也有類似的事件發生。」
「哦。」
「我在圖書寮查出,往昔有個小孩死在應天門那兒。」
「小孩?」
「唔。」晴明低道。
「事情愈來愈複雜了……」博雅說道。
剛說畢,博雅左右張望著外面的黑夜。方才車輪輕微輾過地面的感觸,不知何時竟消失了。
「喂,晴明啊──」博雅喚道。
「你注意到了?」
「注意到什麼了?喂,你……」
不僅車輪聲消失了,連牛車也似乎停下來了。
「博雅啊──」晴明誠懇耐心地說明,「從現爀?? 在開始,你所看到、聽到的一切,都當成是作夢好了。我實在沒把握能解釋得讓你完全理解……」
博雅伸手想掀開垂簾,但黑暗中,晴明的手飛快伸出,按住博雅的手。
「博雅,你可以掀開垂簾,但不管你看到什麼,只要垂簾還掀開,就絕不能出聲。否則我不但無法保護你的安全,連我自身也會有性命危險……」語畢,晴明鬆開手。
「知道了……」博雅嚥了嚥口水,掀開垂簾。
外面漆黑一片,伸手不見五指。天空裡沒有月亮,泥土的味道或大氣的跡象全消失了。黑暗中,卻仍能清晰看見黑牛的背。
黑牛前方,是帶路女子飄然翩飛的十二單衣背影,身上的燐光看來更加美麗了。
突然──
喔!博雅忍不住在心裡大呼。
牛車前方漆黑一片,冷不防出現一把青白火焰。隨後,火焰增大,最後變成了妖魔鬼怪。
起初,火焰變成一位披頭散髮的女人,瞪視著虛空,牙齒咬得吱嗄作響。接著,那女人又變成青鱗蟒蛇,消失在黑暗中。再仔細看,可感覺黑暗裡有無數紛紛嚷嚷、眼睛看不到的東西。
本以為看不到的,突然間又能看見了。有時猛然出現一顆頭顱,有時又出現類似頭髮的東西,還有動物的頭顱、骨頭、肉臟,或一些更莫名其妙的玩意兒。例如形狀像書桌的東西、嘴脣、奇形怪樣的妖魔、眼珠、魔羅(梵語稱「陰莖」為「魔羅」)、女陰……
夾在這一大群詭譎怪誕的玩意中,牛車依然向著未知的目的地前進。
令人作嘔的微風,從微微掀開的垂簾外習習吹入。
是瘴氣。
博雅闔上垂簾,臉色一陣青、一陣白。
「你看到了?博雅……」晴明問道,博雅重重點了頭。
「我看到鬼火,晴明──」博雅回道,「後來,那鬼火變成妖魔,又變成女人,最後變成蟒蛇,消失了。」
「是嗎?」晴明穩靜地答腔。
「喂,晴明啊,那是不是百鬼夜行?」
「正是。」
「我看到妖魔時,差點大叫出來。」
「還好你沒叫出來。」
「叫出來會怎麼樣?」
「那些傢伙大概會立刻吞噬這部牛車,連骨頭都不留吧。」
「你是怎麼讓我們來到這種地方的?」
「方法很多,我只是用最簡單的方法。」
「什麼方法?」
「你知道方違嗎?」
「當然知道。」
所謂方違,是指外出時,若目的地的方向碰巧位於天一神(為陰陽道中的方位神之一,掌管人的禍福,堵塞凶位。是地星之靈)的方位,則出發時必須先前往別的方向,在與目的地相異的地方歇宿一夜,第二天再出發前往目的地。這是陰陽道之法,目的是為了避開禍神的災難。
「我利用京城內交錯的大路、小路,重複做了與方違類似的事。只要反覆幾次,便可以來到這地方了。」
「原來是這樣?」
「正是。」晴明說,「所以,我想拜託博雅一件事。」
「什麼事,晴明?」
「這牛車可說是我佈下的結界,通常沒有東西闖得進來,但偶爾也會有闖得進來的妖物。仔細想想,今天是己西後第五天,正好是天一神移動方位的日子。為了來到這兒,我已橫渡了五次天一神的路徑,等一下或許會有人來看看也說不定。」
「到車內來?」
「嗯。」
「別嚇我了,晴明。」
「我不是在嚇你。」
「來的人是鬼嗎?」
「不,來的雖不是鬼,不過也是鬼的一種。」
「那就是人嘍?」
「也不是人。不過,因為博雅是人,只要對方沒有特別的意圖,在博雅眼裡看來,對方的外貌便是人,也會說人話。」
「來了以後會怎樣?」
「對方看不到我。」
「我呢?」
「大概能看得很清楚。」
「那我會悉麼樣?」
「不會怎麼樣,你只要按照我說的去做就行了。」
「做什麼?」
「我想,來人應該是土之弟的土精吧。」
「土精是什麼東西?」
「這很難說明,你就當成是土精好了。」
「然後呢?」
「對方可能會問你,你既然是人,為什麼會出現在這種地方?」
「唔。」
「對方問你之後,你就這麼回答。」
「怎麼回答?」
「『這幾天來,我心情一直很鬱悶,便問友人有沒有什麼良藥。今天,友人送我一包據說對這種鬱悶症狀非常有效的藥草……』」
「唔。」
「『是將名為茛菪(又名「天仙子」。原文為ハシリドユロ,hashiridokoro,學名Scopolia Japonica Maxim,屬茄科,為有毒植物。多食會令人狂走,還會引爀?? 起幻覺、昏睡等等中毒症狀)的野草曬乾而成的藥草,熬成湯藥後,我喝了約三碗。喝了之後,不知怎麼回事,好像心神喪失了,便在這裡發呆。』你就這麼回答。」
「這樣就可以了?」
「可以。」
「如果對方問我其他事呢?」
「不管對方問你什麼,你只要反覆說這些話就行了。」
「真的這樣就可以了?」
「可以。」晴明回應。
「好,我知道了。」博雅順從地點頭。
這時,外面突然傳來敲打牛車的聲音。
「晴明?」博雅小聲求救。
「一定要按照我說的去做!」晴明叮囑。
之後,有人掀開垂簾,垂簾外出現一位白髮老翁的臉。
「請問──」老翁開口,「你既然是人,為什麼會出現在這種地方?」
老翁果然問了晴明事先說過的問題。
博雅按捺住想望向晴明的衝動,回應:「這幾天來,我心情一直很鬱悶,便問友人有沒有什麼良藥。今天,友人送我一包據說對這種鬱悶症狀非常有效的藥草……」博雅正確地說出晴明交待的話。
「喔?」老翁翻轉著骨溜溜的大眼珠,望著博雅。
「是將名為茛菪的野草曬乾而成的藥草,熬成湯藥後,我喝了約三碗。喝了之後,不知怎麼回事,好像心神喪失了,便在這裡發呆……」
「是嗎……」老微微歪著頭。
「茛菪啊……」老翁瞪視著博雅,「所以你的靈魂才會在這兒遊蕩?」
老翁的一雙大眼珠再度骨溜溜地轉。
「對了,今天似乎有人在天一神的路徑上橫渡了五次,該不會是你吧?」老翁說畢,張開大口,露出伸長的黃牙。
「我喝了茛菪的湯藥後,不知怎麼回事,好像心神喪失了,迷迷糊糊的……」博雅回應。
老翁噘起嘴,呼地向博雅吹出一口氣。一陣泥土味撲向博雅的臉。
「咦,不會飛走啊……」老翁微微露齒一笑。
「還好只喝了三碗,要是喝了四碗,你就回不去了。既然我吹氣仍不能讓你飛走,大概再過一個時辰,你的靈魂便可以回去了。」老翁說。
剛說畢,老翁便消失蹤影。
掀開的垂簾垂落下來,車內只剩博雅和晴明兩人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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三
「晴明,太厲害了!」博雅說。
「什麼厲害?」
「我照你說的去做,對方真的走了。」
「當然啦。」
「那老翁是土精?」
「是一種類似土精的神。」
「可是,晴明,你真的太厲害了。」
「別高興得太早,還有回程呢。」
「回程啊……」博雅回道。
語畢,博雅嘴巴還留在那個「啊」的形狀上,卻突然豎直耳朵傾聽,因為牛車輾過泥土和石子所發出的細微響聲,再度迴響在座位下。
「喂,晴明──」博雅喚道。
「你也察覺到了?」晴明問。
「當然啦。」博雅回道。
如此一問一答之間,牛車繼續前進,最後停止不動。
「看來好像抵達目的地了。」晴明開口。
「到了?」
「這兒是六條大路西邊盡頭那一帶。」
「那是說,我們回到人間了?」
「不,還沒回去,我們還在陰態之內。」
「什麼是陰態?」
「你只要想成是非人居住的世界便行了。」
「到底在哪裡?」
「尾張義孝的宅邸前。」
「尾張義孝?」
「是那娃兒妖物的父親……」
「什麼?」
「博雅,你聽好,我們現在要下車,一出車外,你絕不能開口說話。萬一不小心說話了,很可能會喪失性命。如果你辦不到,就待在牛車內等我回來。」
「好不容易跟到這裡了,怎麼可以讓我待在牛車內?晴明,既然你叫我別開口,就算野狗把我的腸子啃光光,我也不吭一聲。」博雅表情認真,一副即便讓野狗啃光腸子也不出聲的模樣。
「好。」
「走。」
於是博雅和晴明一起下了牛車。
下車一看,眼前是一棟大宅邸,中天掛著一輪上弦月,穿著十二單衣的女人恬靜地站在黑牛前望著兩人。
「我們走了,綾女──」
晴明向女人打了招呼,名為綾女的女人文靜地行了禮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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四
這兒宛如晴明宅邸內的庭院,遍地雜草。每當風吹過,雜草便沙沙隨風擺動,彼此交頭接耳、顛來倒去。
與晴明宅邸不同的是,大門內只見庭院,不見任何建築物。過去似乎曾是建築物的地方,只剩下幾根樹木燒焦了的木炭。
博雅走在庭院中,內心驚訝萬分。
明明在雜草叢中行走爀?? ,卻不必費勁撥開雜草;踏步在雜草上,雜草也不偃仆,依然在自己雙腳內隨風擺動。
看樣子,不知道是自己還是雜草,已化為空氣般的存在了。
走了一段路,帶路的晴明停住腳步。
不言而喻,連博雅也明白箇中原由。
前方暗處中,人影依稀可見。
那確是人影。而且是兩個人。一男一女。
然而,當博雅再定晴一看,差點叫出聲來。
原來,那兩條人影的項上都沒有頭顱。兩人雙手都捧著自己的頭顱,口中不斷重複漫無止境的對話。
「好恨啊……」
「好恨啊……」
兩人三番五次反覆著同樣的話。
「就因為發現了那蟾蜍……」
「就因為發現了那蟾蜍……」
「我們才變成這副模樣……」
「我們才變成這副模樣……」
「好恨啊……」
「好恨啊……」
「如果不用竹子刺死……」
「如果不用竹子刺死……」
一是男人,另一是女人,聲音非常細小。
「那麼,多聞就可以活下來了……」
「那麼,多聞就可以活下來了……」
兩人手中的頭顱,吱嗄吱嗄地咬牙切齒。
看樣子,那個多聞是這兩個沒有頭顱的冤魂的孩子。
晴明一聲不響地站到兩人身邊。
「那是何時發生的事?」晴明問。
「喔!」
「喔!」
兩人同時叫出聲。
「大約一百年前的事。」
「是清和天皇在位的時代。」
兩人答道。
「是貞觀八年(西元八六六年),應天門失火那年吧?」晴明又問。
「是啊。」
「是啊。」
兩人怨氣滿腹地回道。
「正是那一年啊。」
「正是那一年啊。」
兩人捧在手中的頭顱雙眼,潸然流下血淚。
「發生了什麼事?」晴明問。
「兒子多聞啊……」
「六歲的多聞啊……」
「在那地方發現一隻蟾蜍。」
「是雙很大、很老的蟾蜍。」
「多聞用手中的竹子將那蟾蜍刺穿在地面。」
「我們事後才知道這件事。」
「那隻大蟾蜍沒死。」
「就那樣刺穿在地面掙扎。」
「到了晚上還在掙扎。」
「第二天中午還活著。」
「那是隻可怕的蟾蜍。」
「蟾蜍本來就是一種怪獸,所以我們根本不知道該怎麼辦。」
「到了晚上,刺穿在地面的蟾蜍會嚎啕大哭。」
「每次嚎啕大哭,蟾蜍四周便出現青色火焰。」
「火焰在燃燒啊。」
「好可怕。」
「好可怕。」
「每當蟾蜍哭泣、四周燃起青色火焰時,睡眠中的兒子多聞便會發高燒,痛苦呻吟。」
「如果殺掉那蟾蜍,又怕蟾蜍作崇。」
「如果拔掉竹子讓那蟾蜍逃生,又怕恢復自由的蟾蜍會報復我們,實在左右兩難……」
「然後應天門失火了。」
「應天門垮下來了。」
「結果變成是我們的罪過。」
「有人說是我們下詛咒,讓應天門失火的。」
「有人在我們家院子看到那隻刺穿在地面的蟾蜍,說蟾蜍不但仍活著,還會發光。」
「那人到處宣揚我們家有會使妖術邪法的人。」
「說我們施行妖術燒掉應天門……」
「我們還來不及申辯,多聞便因發高燒而過世了。」
「噢!」
「噢!」
「悲傷啊!」
「悲傷啊!」
「因為太憤恨了,我們就殺死那隻蟾蜍,再用火燒成灰。」
「多聞也燒成骨灰了。」
「我們將蟾蜍灰和多聞的骨灰埋在一起。」
「是啊,我們將蟾蜍灰和多聞的骨灰放在這麼大的罈子裡,在燒塌的應天門下,挖掘了三尺深的洞,最後將罈子埋在那裡。」
「是的,埋在那裡。」
「三天後,我們就遭拘捕、斬首了。」
「三天後,我們的頭就變成這樣了。」
「事前早知道會有這種結局。」
「事前早已知道,才埋了多聞的骨灰和蟾蜍灰。」
「只要應天門還存在,骨灰就會作崇。」
「哈哈。」
「嘻嘻。」
兩人的笑聲揚起時,博雅一時不留神,嘆道:「太悽慘了……」聲音雖低,卻口齒清晰。
瞬間,兩人突然住嘴。
「是誰?」
「是誰?」
兩人手中的爀?? 頭顱怒目橫眉地望向博雅,臉幻化為惡鬼。
「快逃!博雅!」
這時,晴明已用力抓住博雅的手腕,拉著他準備逃遁。
「在那邊!」
「別讓他們逃走!」
博雅聽著背後傳來的叫喊,拔腿飛奔起來。
回頭一看,只見兩人在身後追趕,手上的頭顱形似惡鬼,步履如飛地緊追不捨。
博雅嚇得魂不附體。
「非常抱歉,晴明。」博雅握住腰上的長刀,「我設法抵擋他們,你先逃吧。」
「不用擔心。總之,快逃進牛車……」
仔細一看,牛車正在眼前。
「進去!博雅!」
兩人雙雙鑽進牛車內。牛車咯吱一響,開始前進。
不知何時,四周又恢復成伸手不見五指的黑暗世界。博雅掀開垂簾望向後方,發現形形色色的妖魔鬼怪正追趕著牛車。
「怎麼辦?晴明──」
「我料想可能會發生這種事,才帶綾女來的。別擔心。」
說畢,晴明口中唸唸有詞。接著,在牛車前帶路的綾女像是由風颳起,飛舞在半空。
妖魔鬼怪蜂擁而至,群集在綾女身上,狼吞虎嚥起來。
「趁現在快逃!」
就在妖魔鬼怪忙著吞噬綾女時,牛車逃回來了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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五
博雅睜開眼睛,發現原來已身在晴明宅邸中。上方是晴明的臉,正俯視著博雅。
「綾女姑娘呢?」一爬起來,博雅立即問晴明。
「在那兒。」晴明回道。
隨著晴明的視線看過去,博雅發現了一座屏風。正是上面有女子畫像的那座。
但是,本來在屏風上的女子畫像卻整個脫落了。女子原本站立的地方,現在一片空白,只剩下一道輪廓。
「這個?」
「正是綾女。」
「原來綾女是畫像……」博雅喃喃自語。
「沒錯。」晴明回道,「對了,博雅,怎樣?還有精神出門嗎?」
「有,去哪裡?」
「應天門。」
「當然去!」博雅回應。
當天晚上,晴明和博雅來到應天門。
黑不溜丟的夜色中,應天門像凝聚了更黑的暗影,聳立其中。
晴明手中的火把照得應天門鬼影幢幢,更令人不寒而慄。
「真恐怖。」博雅低道。
「博雅也會感到恐怖?」
「當然啦。」
「玄象琵琶那次,你不是爬到羅城門上了?」
「那時也很恐怖啊。」
「是嗎?」
「恐怖這種感覺,是沒辦法控制的,令人無可奈何啊。但既然身為武士,再害怕也必須勇往直前,所以我才爬上羅城門。」博雅這麼辯解。
博雅手中拿著一把鋤頭。「大概是這一帶吧。」他用鋤頭敲著地面。
「應該是吧。」晴明回道。
「好。」博雅開始挖掘地面。
不久,應天門下三尺深的地洞中,果然出現了一個年代古老的罈子。
「挖到了!晴明。」
晴明伸出雙手,從地洞中取出沉甸甸的罈子。在這之前,火把已轉交到博雅手中。
年代古老的罈子,在亮光下鬼影搖曳。
「我要打開罈子了。」晴明說。
「不會有事吧?」博雅用力地咕嘟吞下一口唾液。
「應該不會有事。」
晴明開罈蓋,冷不防從裡頭跳出一隻巨大蟾蜍,才一伸手,便輕鬆地抓住了。
蟾蜍扭動四肢,在晴明手中掙扎,還發出刺耳的叫聲。
「牠有一雙人眼。」博雅說。
蟾蜍的眼睛的確不是蛙眼,而是人眼。
「丟掉算了!」
「不,這蟾蜍融合了人以及老蟾蜍的氣,是很難入手的希世之珍。」
「你打算怎麼辦?」
「將來可以當式神使喚。」晴明回答,又將罈子倒過來,從中撲簌簌掉落出類似骨灰的白粉。
「我們回去吧,博雅──」晴明手中仍抓著蟾蜍。
回到宅邸後,晴明放蟾蜍到庭院中。
「以後應天門不會再出現妖物了。」晴明說。
之後,果真如晴明所說,應天門不再出現妖物了。














